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城乡流动始终是中国现代化进程中最鲜明的时代特征。2026年的返乡观察覆盖全国20余个省份,从东部沿海的县域城镇到中西部的偏远乡村,从东北的老工业区到南方的侨乡聚落,人口的外流与回流、反向流动与县域集聚,共同勾勒出一幅复杂多元的迁徙图景。而人口流动引发的、城市空间重构,不仅改变了城乡的物理景观,更深刻重塑着人们的消费习惯、人情往来与生产实践。这些来自基层的鲜活案例,既藏着普通人在迁徙中的悲欢离合,更折射出城乡关系转型的深层逻辑。
随着市场经济的深化与交通网络的完善,城乡人口流动已从过去单一的“农村流向城市”,演变为外流、回流、反向流动并存的多元形态。不同流动模式的背后,是经济发展、家庭需求与政策导向等多重因素的交织作用。
对于广大中西部农村地区而言,青壮年劳动力外流仍是主流趋势,但近年来受经济下行影响,传统的“外出务工—年终返乡”模式正在发生变化。湖北省洪湖市某农业村庄的返乡观察显示,疫情后经济增长放缓已常态化,外出打工的农民收入明显下降,以前月入七八千的岗位,现在大多只能拿到五六千,且就业机会减少,不少农户在家待业数月,务工收入出现明显缺失。在浙江宁波某行政村,工厂年前一个多月就因没有订单提前放假,大量农民工提前返乡,这与中西部农村的情况形成了鲜明呼应。
这种提前返乡并非主动选择,而是就业压力下的被动应对。河南省安阳市某镇,作为中西部少见的在地城镇化农村,过去依靠本地发达的第二、三产业吸纳了大量劳动力,但近年来随着环保政策收紧、小企业关停,大型重工业企业也陷入不景气,政府财政紧张,老百姓收入下降,外出务工的人数开始增加,但整体就业质量不高。河北省承德市某老工业区,二十年来受钢铁产能过剩影响,大批工人下岗,产业结构被动调整,2009年因环境污染易地搬迁后,多数家庭生计无着,大批青年人口 “逃去” 北京,疫情后老镇的老人陆续去世,整个镇子暮气沉沉,年轻人返乡过年的意愿越来越弱。
对于外出务工的农民工而言,城乡之间的“候鸟式”迁徙仍面临诸多困境。河南省商丘市某村的农民工夫妻,为了春节期间的几倍加班费和单位缺人的现实,只能选择在杭州就地过年,唯一放心不下的是家中遭遇变故的女儿,最终只能由家人将女儿和外孙接到杭州团聚。这种身不由己的流动,背后是农民工在收入与家庭之间的艰难平衡。
与农民工被动外流形成对比的是,部分地区凭借产业回流与政策支持,吸引了大量外出人口返乡创业就业,形成了“外出 — 积累 — 返乡”的良性循环。湖北省天门市的纺织服装产业就是典型案例,从2020年起,天门纺织服装产业规模从50亿提升至600亿,带动超过10万人返乡。之所以能实现这一突破,核心在于三大优势:一是“有人”,天门作为传统棉花种植大县,老一辈有棉纺裁缝手艺,80、90年代大量天门人外出做裁缝、开档口,积累了市场、资金和技术,培育了庞大的产业工人队伍;二是产业可移植,采用“线上设计—全流程生产—物流发货”的小快反模式,通过电商平台、直播销售制造爆款,还借助跨境电商远销140多个国家,以销定产降低了市场风险;三是政策保障有力,政府出面引进涤纶化纤生产企业解决原料短板,提供县、乡、村三级土地资源利用政策,设立2亿多元专项产业配套基金,在生育、购房等方面给予产业工人奖励和帮扶。
除了产业驱动的回流,还有部分中青年人因家庭原因或县域发展机会选择返乡,但回流后的生活状态呈现分化。安徽省安庆市太湖县某村,中青年人回流后并未急于承担养老责任,反而急于“搬出家”,每年因非结婚原因而盖新房、与父母分开居住的家庭有3-4家,理由多为孩子陪读、居住便利等,反映出年轻一代对独立生活空间的需求。而湖北省荆门市的观察则显示,县域社会中体制内家庭的子代更容易获得支持,部分年轻人大学毕业后返乡创业失败,最终沦为“啃老族”;而普通农民家庭的子代,因缺乏父代支持,即使大龄结婚,也常因经济原因离婚,对婚姻不再抱有期待。
“反向过年”的兴起,成为城乡流动的新趋势,即不再是农村子女返回老家过年,而是父母从农村前往城市与子女团聚。在深圳、杭州等城市,这种现象尤为突出。数据显示,2月初至2 月中下旬,“反向过年”的机票预订量同比增长84%。深圳市的返乡观察显示,今年春节期间,从老家前往深圳过年的乘客挤满了车厢,不少家庭选择在深圳团聚,原因包括爷爷奶奶去世后农村的“根”意识减弱、年轻人假期短不愿长途奔波、父母时间灵活,以及南方气候暖和等。
这种反向流动的背后,是家庭代际权力的转移与团聚方式的去乡土化。河南省洛阳市某村的一位村民,每年要从深圳跑回河南老家五六趟,参加亲戚朋友的婚礼、照料长辈,还张罗家族聚会,希望儿子未来能融入老家的社会网络,但对于年轻人来说,很多亲戚已经不认识,对传统社会的维系更多是被动参与,缺乏主动构建的意愿。在杭州团聚的某家庭,姐弟几人分工明确,有人负责机票行程,有人解决住宿,有人提供经费,把老家的亲人接到杭州过年,虽然没有下馆子,只是在家做饭聊天,但孩子们第一次坐飞机、坐地铁的新奇体验,以及家人围坐的温情,让团聚的意义超越了空间限制。
反向过年的流行,意味着春节团聚不再局限于农村的老宅,城市的商品房同样可以成为团聚的场所,家庭的核心功能从“维系乡土关系”转向“满足情感需求”,传统的乡土人情逐渐让位于核心家庭的生产生活。
人口的多元流动直接引发了城乡空间的深刻重构,农村空心化与县域城镇化形成了鲜明对比,城市空间也在人口流动中发生着适应性变化。这种空间重构不仅改变了城乡的物理形态,更重塑着人们的生活场景与社会关系。
农村空心化是人口外流最直接的结果,在河南、安徽、山西、河北等省份的农村地区,这一现象尤为突出。山西省原平市某村属于煤矿塌陷区,中青年人都搬到县城,留在村里的基本都是老人,一位独居老人因患重病,儿子虽在村却不同住,冬天晚上外出取煤时摔倒在院子里,在零下十几度的低温中被冻死,第二天才被发现,凸显了农村空心化后的养老安全隐患。
安徽省亳州市某村,80%-90%的家庭都在城里买了房,包括大部分70后也长期住在城里,平时村里以50后、60后为主,95后、00后因在城市上学,彼此之间甚至互不相识,同龄人的互动极少。村里的土地大规模流转给外来资本,租金从过去的三五百元/亩涨到1050元/亩,老人觉得拿租金划算,不愿再种地,但这也严重挤压了中农的生存空间,一位表姨夫妻原本流转200多亩土地,种地收入不低于外出务工,租金上涨后,一旦遇上非风调雨顺年就可能血亏,被迫外出务工谋生。
农村空心化不仅体现在人口减少,还表现为公共空间的萎缩与社会关系的弱化。湖北省监利市某村,随着村民日益习惯城市孤立的生活风格,村庄的公共生活不断萎缩,过去过年曾有的舞龙与腰鼓队逐渐消失,虽然有组织者尝试成立同氏族互助团体,但缺乏有力的组织与契机,难以恢复往日的公共活力。湖北省钟祥市某村,许多年轻人在外地做豆腐,基本都是年底最后两天甚至一天才回来,反而女儿不管嫁到本村还是外村,有时间还能回来看看,老年人在家基本靠自己过活,因没什么同龄人,又害怕给别人添麻烦,很少出门走动。
与农村空心化形成反差的是,县域城镇化进程不断加快,县城成为人口集聚的核心载体,呈现出“外观都市化、内核乡土化”的双重特征。江苏省赣榆区的县城,外观上颇具都市样子,商品房、商圈、公园、市场、停车场等设施齐全,城区范围不断扩大,常住人口99万人,城镇化率达到60%,大量农村年轻人在县城买房就业,生活习惯和消费习惯已经都市化。但从内核来看,县城经济以非正规经济为主,没有大城市的大厂和正式单位,大部分人以做小生意、打散工为主,具有很强的不稳定性;家庭观念仍保留着浓厚的乡土性,人生意义和人生保障还是寄托在子女、孙代身上,遇到生老病死等人生风险能否度过,仍取决于子女的多少,因此普遍鼓励子女早婚多育。
县域城镇化的推进,离不开房地产与教育资源的绑定。湖北省洪湖市等中西部县域,房地产进入低迷期,房价从过去的每平米四千多接近五千,降到三千左右,为了卖房,政府在县城大搞教育集团,用优质教育资源拉动房地产;东部地区虽然房地产价格也有所降低,但这种“教育+ 房产”的绑定逻辑如出一辙,为了让孩子上好学校,家长仍需花费两百多万购买学区房,否则只能让孩子到乡镇学校就读。
县域的消费空间也在城镇化过程中发生变化。福建省寿宁县的县城,经济形态比较单一,基本围绕第一产业和生活性服务业展开,街面业态呈现出固定组合:零食超市、理发店、参茸店、奶茶店、小吃店等沿街排列,间隔不远就会再次出现类似组合,形成循环分布的格局;近几年带有洋文名称的门店明显增多,一些原本面向三四线市场的服装品牌下沉到县城,节日期间客流量较大。河南省台前县的县城则呈现经济疲软的状态,新区繁华路段有多处房产烂尾,房价回落,前些年修建的商场步行街日渐萧条,很多店面倒闭招租,消费降级趋势明显,超低价折扣店人流不断,而稍精致些的店面则门可罗雀。
人口流动也深刻改变着城市空间的社会属性,传统单位制小区的熟人社会逐渐瓦解,而部分老旧社区则通过治理创新,实现了空间的“造血式”更新。云南省大理市某单位制老旧小区,过去整个楼栋都是熟人,居民以业缘和地缘为基础形成互助体系,20年前一位老人去世时,整个楼栋的人家都主动过来帮忙;但随着时间推移,老人大批去世或搬走,居民越来越少,熟人社会逐渐瓦解为陌生人社会,公共生活消失,整个楼栋能相互说上话的仅剩两三家老人。河北省沧州市华北油田的单位制社区,相对封闭性导致农村老人进城后,原有的社会资本被大幅切断,新的联系难以建立,祭拜、唠嗑等维系意义的仪式活动在城市难以为继,只能每日在家看电视打发时间,陷入孤独状态。
与传统小区的衰落形成对比的是,部分城市社区通过治理创新,实现了空间价值的重塑。成都市武侯区玉林社区的治理模式,已从传统行政主导的“输血式”更新,跃迁为社区空间的“造血式”再生产,形成“政府引导—市场运作—社区共治”的复合型创新。形式上是物理环境的文创化与亲民化改造,实质是治理逻辑的深层变革——玉林社区摆脱了民政和社治委的单向支持,通过第三方社会组织的专业服务,盘活土地资本,引入市场化运营构建空间资本化闭环,使社区空间成为可循环的治理资源,从封闭小区重塑为嵌入城市肌理的有机共同体。
城市空间的变化还体现在公共活动的转型上。陕西省咸阳市渭城区,政府打造了多个标准化的年货街,还有主题灯展,但这些年货街太过同质化、标准化,反而没有以超市为核心的小街巷人气浓,大家基本都是转一下就走,很少真正购物。而新疆石河子市则借助红色文化资源,在传统节日依托文化街区与网红打造打卡点,春节期间举办系列打卡活动和烟花燃放活动,旧工厂街区、军垦广场等年代感地标成为年老群体的活动场所,商场则吸引中青年群体,线上线下联动,让城市空间充满节日氛围。
城乡流动与空间重构不仅改变了人口的分布与城乡的景观,更深刻重塑着人们的日常生活实践,从消费习惯、人情往来到生产方式,都呈现出与传统模式截然不同的特征。
随着互联网的普及与人口流动带来的观念更新,农村与县域的消费方式正在发生剧烈转型,线上购物兴起,消费需求呈现明显分化。河南省信阳市某乡,“多多买菜”等线上购物方式成为农民打年货的新选择,农民通过村里微信群的小程序下单,第一天下单第二天就能在村里的集散点拿到商品,蔬菜、饮料、拜年礼品等年货都能通过线上购买,一些子女不能回来过年的家庭,还会线上下单让父母去取,极大方便了农村消费。
消费需求的分化则体现在城乡之间与群体之间。广东省潮州市某镇,临近过年镇中心街虽然堵车、人流不少,但沿街商户普遍反映生意不好做,生意最好的只有快递站、家具五金店、卖菜卖肉的、理发店和奶茶店;家具材质从红木转向更耐用、价格更低的铝材,反映了外出务工群体的实用主义消费倾向;高档海鲜等非刚需消费的生意下滑,说明农民的消费更加理性,不再为节日过度支出。而四川省江安县的县城,物价比大城市还贵,原因在于大城市商业市场极致内卷,打折、团购券让消费更具性价比,而县城的商家借助熟人市场的社交属性,加之市场竞争不充分,拥有极高的定价权。
城市消费则呈现“降级与升级并存”的特征。广西玉林市某区,一位开在万达广场的餐饮店主感慨生意一年不如一年,其实并非消费者不消费了,而是消费需求发生了变化:一方面大家消费降级,更倾向于寻找带有“烟火气”的小摊和小店,流动餐饮车越来越多;另一方面,大家对全国连锁的商场产生疲倦,转向本地打造的特色文化街区、新潮时尚的消费广场,愿意为文化内容的溢价买单。河南省台前县的县城,超低价折扣店人流不断,而稍精致的店面则门可罗雀,消费降级趋势明显。
人口流动带来的空间距离与生活节奏变化,让传统的人情往来模式面临挑战,呈现出理性收缩与圈层重构的特征。山东省青州市某村,年轻一代压力增大、人情收益感下降,传统差序格局的人际网络正在被主动简化,一些往年必须走动的远亲提前打电话,说“过年走动给孩子们添负担,以后就免了”,人情关系开始理性收缩。四川省自贡市某村,则出现了 “父辈隔断人情,年轻人负责走人情” 的特殊现象:父辈普遍50-60岁,外出打工30年左右,长期不在家,与邻居、亲戚都不熟悉,如今回到家中,村庄里熟悉的同龄人已大量去世,再无熟悉的社交圈;而他们的子代(25岁左右)大多是在村庄中长大的留守儿童,童年时与朋友、亲戚联系极深,且外出工作时间不长,对村庄的归属感更强,因此更有走人情的意愿和能力,但年轻人走人情的理念、方式与父辈差异显著,比如不在家中过夜、亲戚朋友混同接触等。
反向过年与县域集聚则催生了新的人情圈层。山东省淄博市某镇,县域城镇化带来了亲属关系的加强,由于计划生育导致家庭少子化,80后及以后世代普遍缺乏丰富的血缘社会支持和情感支持,基于对血缘关系的情感需求和社会支持功能需求,他们普遍加强了与堂兄弟姐妹和表兄弟姐妹的联系,又因为大都在县城工作生活,沟通聚会方便,平时和过年过节都会经常相互走动,不仅不会断亲,亲属关系还大大强化。在深圳、杭州等城市的反向过年家庭中,虽然远离了老家的亲戚网络,但家人围坐聊天、分享一年生活的温情互动,让核心家庭的情感联结更加紧密,人情往来从“维系广泛的乡土关系”转向“深耕核心家庭情感”。
城乡流动带来的人口结构变化,也深刻影响着农村的生产方式,土地流转规模化、产业形态多元化成为主流趋势。河南省漯河市某县的香菇产业,90年代就有种植传统,2015年一位本地房地产老板投资种植5个基地,租地导致地租从每亩800元涨到1300元,还使用了金融扶贫资金,累计向贫困户分红3000万元,但到2021年累计亏了7000万元,最终由城投接手,不再直接种菇,仅从事上游的制棒环节,香菇种植重新回归小户模式。小户种植中,四五十岁的夫妻种五六个棚、五万棒到十万棒,每个棒成本2.5元,每棒产香菇1.5斤,每斤3元,一对夫妻辛苦一年可挣大几万到十多万元,香菇种植和收购分拣环节需要手工操作,吸纳了当地村庄的半劳动力,老年人每天能挣50到100元,实现了就业与增收。
安徽省亳州市某村,几乎所有土地都包给一位东北老板种高粱酿酒,地租1000多元/亩,今年雨水多,小户种高粱都亏了,而东北老板用机器收割、种得晚,高粱未熟躲过了雨水冲刷,可能没有亏损,还雇人开大型机械收割,上午5-10点工作,一天工资500元,体现了规模化种植与小户种植的抗风险能力差异。湖北省松滋市某村,近五年因临港工业园建设征走80%的土地,三代人对土地的情感和态度呈现明显差异:爷爷奶奶依赖土地维持生活方式和尊严,不愿征地;大伯将土地视为生存方式和收入来源,既希望保留土地,又期盼征地能给儿子在城里买房;堂哥在工业园上班,土地对他来说已完全货币化,希望尽早征地进城,反映了不同代际对土地生产功能的认知变化。
县域产业则呈现多元化转型趋势。山西省阳泉市作为工业城市,煤炭曾是核心支柱产业,百团大战85周年纪念以来,当地开始探索新的发展路径,从以能源为主转向红色文化、电影和旅游相辅相成,各个公园里增加了很多关于本地非物质文化遗产、民俗、景点的说明和介绍,与春节灯火相结合,凝聚了人气,也增加了城市的温度。福建省泉州市某村,以出口陶瓷为支柱产业,但由于县财政进入“紧缩模式”,取消了之前的退税协议,导致企业利润空间大幅压缩,行业面临大洗牌,被迫走向转型。
城乡流动与空间重构在重塑生活实践的同时,也引发了一系列矛盾与不适,代际隔阂、空间不适与权益保障问题,成为流动群体面临的主要挑战。
人口流动带来的生活环境与成长经历差异,加剧了代际之间的隔阂,这种隔阂既体现在观念上,也表现为情感上的疏离。河北省沧州市华北油田的农村老人进城后,与晚辈交流时呈现出“不能开口”和“不敢开口”的失语状态:不同代际的家庭成员所处的时代环境与社会分工不同,祖辈的农耕生产与村落熟人社会经验,与晚辈的城市成长语境存在巨大差异,他们不知道“如何发问”,即使有朴素的关心也会因思维差异导致对话难以理解;同时,老人在城市中面临社会网络断裂、经济地位依附、空间权力剥夺等问题,心理上的不安全感让他们不敢随意开口,害怕因不了解城市规则而说错话、做错事,只能选择沉默。
观念差异则体现在婚恋、育儿、养老等多个方面。湖北省荆门市某村,老年丧偶女性普遍不愿再找伴侣,认为“又不用干体力活了,又不缺钱用,自己一个人不知道几快活”,而老年丧偶男性则非常积极再找,这种差异源于不同性别对老年生活的需求不同;征地拆迁后,老年人再婚还变得特别要求“门当户对”,核心是双方都有养老金和赔偿款,若不“门当户对”,子女一般要求不能拿结婚证,导致当地有很多同居老人。安徽省安庆市太湖县某村,年轻夫妻往往有正式工作,将孩子交给婆婆带,还会给婆婆开具科学育儿指南,婆婆因此感觉受气、动不动挨骂,家庭矛盾频发,反映了城乡育儿观念的冲突。
无论是农村老人进城,还是城市年轻人返乡,都面临着空间转换带来的物理与心理不适。农村老人进城后,不仅要适应电梯、门禁、燃气灶等新的生活设施,还要面对陌生的邻里关系与公共空间,河北省沧州市华北油田的老人,脱离了农村的熟人社会后,原有的社会资本被切断,新的联系难以建立,祭拜、唠嗑等传统仪式活动在城市难以为继,只能每日在家看电视打发时间,心理上的孤独感难以排解。云南省大理市的本地居民,则面临着旅居人口涌入带来的空间挤压,大量外地游客带来了中产化的生活方式和小资化的观念,推高了当地的物价和房价,让本地感到被边缘,本土文化也面临被稀释的风险。
城市年轻人返乡则面临着农村空间的“陌生化”。安徽省亳州市某村的95后、00后,因长期在城市上学,回到农村后对村庄的环境、邻里都感到陌生,同龄之间甚至互不相识,难以融入村庄的社交网络。湖北省武穴市某村,返乡的年轻人要么聚集在棋牌室打牌,要么在家玩手机,学龄孩子则要么做作业、要么玩手机,学前孩子数量减少,路上很少见到跑来跑去的小朋友,年轻人与村庄的物理空间虽然重合,但心理空间却相互隔绝。
城乡流动过程中,部分群体的权益保障面临挑战,尤其是农民工、农村留守老人等群体,在就业、养老、收入等方面存在诸多问题。湖北省阳新县某村,年底成为农民向村集体讨债的高峰期,村里拖欠清洁工工资、公益林补偿款、手艺人工程款等问题频发,只有“敢得罪人、敢说狠话”的农民才能讨到钱,老实人只能持续被拖欠;村集体经济薄弱、三资管理不规范、统筹挪用资金等问题,导致干群关系紧张,农民的合法权益难以得到保障。
农民工的就业与收入权益也缺乏有效保障。河南省安阳市某镇,随着小企业关停、大型企业不景气,农民工的就业机会减少,收入下降;湖北省洪湖市的农民工,不仅收入降低,还面临就业不稳定的问题,不少人在家待业数月,务工收入出现缺失。而在中美贸易摩擦的影响下,广东省惠州市的轻工业工厂受到巨大冲击,部分企业裁员,虽然被裁员工能得到一定补偿,但仍有不少人通过劳动仲裁争取更多利益,包括补缴十几年的住房公积金;而企业则通过偷税漏税、劳务派遣等方式转移裁员风险,劳资矛盾日益凸显。
农村留守老人的养老权益保障则更为薄弱。山西省原平市某村的独居老人,在寒冷的冬天摔倒后无人及时发现,最终被冻死,暴露了农村空心化后留守老人的养老安全隐患。湖北省钟祥市某村,一位95岁的老太太,两个儿子都去世了,孙媳妇很少照顾,眼睛耳朵不方便、腿脚不便,却还要经常出“远门”购置物品、买药打针,因此摔了好几跤,家人的态度还很冷漠,老人的生存与尊严权益难以得到保障。
2026年的返乡观察显示,城乡流动已进入多元化、常态化阶段,人口的外流、回流与反向流动,共同推动着城乡空间的深刻重构,也重塑着人们的生活实践。从农村空心化到县域城镇化,从线上购物普及到人情圈层重构,从土地规模化流转到县域产业转型,城乡之间的互动日益频繁,边界逐渐模糊。
但流动与重构过程中,也存在着诸多矛盾与挑战:代际隔阂加剧、空间适应困难、权益保障不足、农村空心化带来的养老困境等,这些问题既影响着流动群体的生活质量,也制约着城乡关系的良性发展。
未来,要实现城乡流动的良性循环,需要从多个层面发力:一是加强县域产业支撑,推动产业回流与转型升级,为返乡人口提供稳定的就业机会;二是完善城乡公共服务,缩小城乡在教育、医疗、养老等方面的差距,让流动群体能够平等享受公共服务;三是健全权益保障机制,加强对农民工、农村留守老人等群体的权益保护,化解劳资矛盾与农村集体资产分配纠纷;四是促进城乡文化融合,搭建代际沟通桥梁,减少空间转换带来的适应困难。
城乡流动不是单向的“城市吞噬农村”,而是城乡之间的双向互动与共同发展。只有让流动群体的权益得到保障,让城乡空间的价值得到充分发挥,让传统与现代的文化得以有机融合,才能让城乡流动成为推动乡村振兴与城市高质量发展的强大动力,实现城乡共同繁荣的美好愿景。